雨打芭蕉葉帶情
文:廣西 陳瑩 圖:來自網絡


這天,不知怎的,突然刮起了大風,不久就聽到窗外響起了緊湊的淅淅瀝瀝聲。隔著透明的窗玻璃,看向不遠處新種植的芭蕉樹。

芭蕉葉寬大厚實,雨水順著光滑的葉子滑落到地面,滴答滴答往下流淌,匯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小湖泊;翠綠的葉閃爍著光芒,透亮而清晰可見,反射出一陣陣耀光,倒映在屋前, 在水泥板上映出神秘而又熟悉的光影。點點滴滴的往事,就在低頭的剎那湧起⋯⋯

深秋時分,絲絲清涼隨風潛入裸露在外的毛孔中,徒生陣陣冷意。

行走在回家的路上,途經一座白色大橋, 這橋高聳在江上。風拂過江面,帶起的水汽綠了兩岸的人工叢林。行至橋的末端,忽見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痛哭流涕,無法售出的芭蕉與她一樣被行色匆匆的行人遺落一旁⋯⋯老人時而將芭蕉置於懷中,時而聚精會神、滿懷憧憬地注視著來往的人流,偶爾伸出右手擦拭著敷滿整張臉的塵土。堪稱皮包骨的雙手滿是溝壑,溝壑中夾雜著泥土的色澤,不時地觸碰著旁觀者的隱忍之心,一下、一下⋯⋯心顫聲似乎應和著耳邊若有似無的雨打芭蕉聲,徒增了淒淒慘慘戚戚的意味。

這是芭蕉的王國,基本每家每戶都種植芭蕉,以此為生。

在老家的時候,我每天都要去自家的芭蕉林逛上一圈兒。每逢夏季,我最喜歡光著腳丫穿梭在裡面,大大的芭蕉葉阻擋了外面火辣辣的太陽,伴著清爽,聞著清香,滿眼盡是翠綠。

有時還偷偷「做壞事」——折一張不大不小的、水靈靈的嫩蕉葉,拿著它給自己扇風, 還喜歡沿著葉脈撕它,聽那脆響脆響的聲音, 清脆渾厚,大氣雄闊!

記得我第一次坐父親的代步工具——「金牛」,也就是手扶拖拉機,來這座白色大橋時,橋的兩側都擠滿了人,有專門收購芭蕉的小老闆,也有扯開嗓子叫喊:「賣芭蕉咯,又甜又香的芭蕉誒」的叔叔阿姨,還有討價還價的買賣者。場面看起來很擁擠,亂成一團,卻也亂得溫馨、快樂。

每年盛產的芭蕉,大夥兒都會拿來橋上賣。優渥的收成讓每一位辛苦勞作的農民滿載笑容,無公害的芭蕉亦讓顧客品嘗到真正沁入心底的甜,實屬真正的「商業」共贏!

吆喝著的農民臉上漸漸佈滿皺紋,一條條曲折不均的皺紋,像是牆上斑駁的印跡,如今洗禮了風霜爬滿了笑容;小孩子在父母開朗神情的渲染下,也放心地嬉鬧了起來;老人則邁著蹣跚的步伐,咧著嘴淳樸地笑著,還不忘叮囑孫兒切莫摔倒⋯⋯一派祥和的融融樂景宛若現實版清明上河圖中的一角!

然而,好景不長,在上蒼的默許下,一場暴風雨強行干涉農民的生活!無情的大雨發了瘋似的,狠狠地砸向芭蕉,失去了市場價值的芭蕉難以銷售,農民的收成接連遭到破壞。

幾番輾轉的辛苦勞作往往就這樣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!相比於失聲痛哭的人們,更多的人則是剎那間的呆滯和不敢相信,一旁的孩子們看著一臉憂愁的大人不明所以,愣了愣片刻後,懵懵懂懂地哭了起來。

暴風雨前腳剛離開,鬼節就接踵而來。大人們只得拋下心中雜念,宰殺雞鴨,當然,必不可少的就是做蕉葉糍粑!這是一種甜而糯的特色食品,深得大家的喜愛。

做糍粑的前一天,女人們紛紛到自家的田埂裡,把芭蕉葉從樹上割回來,用清水拭過葉面,然後放鍋裡,加水煮至燒開。將煮成暗黃色的蕉葉撈出、瀝幹,等待第二天的使用。

隔天,在瀝幹的蕉葉上塗上一層潤滑的花生油,將攪拌好的帶有紅糖或白糖的糯米團放進去,把芭蕉葉卷起來,卷到一圈多一點,就用手撕掉剩餘的葉子,循環往復,最後將做好的糍粑放爐上蒸。

蒸好的蕉葉糍粑口感軟糯,有著芭蕉葉淡淡的清香,也有著糖的甜蜜,柔柔地抵著唇齒,襲入一股子清秀香甜,略帶嚼勁的黏合感也彰顯著唇齒間的親昵與相依。大家吃著吃著便不由得舒展開了緊鎖的眉頭,味覺討喜,可唇邊那彎起的笑容還未開出漂亮的花苞便已斂下,緊接著是皺得更加緊的眉頭。

小孩子可以哭鬧著說討厭那些惹父母難過的糍粑,可大人得重新振作,繼續肩負起家庭的重擔。而耄耋之年的老人只能撫摸著手上已經壞掉的芭蕉歎氣,粗糙的手裡藏著無數的溫柔,蓬亂的灰白色頭發配上深陷眼窩包裹著的深褐色雙眸,定格成了滄桑的畫面。

是啊。這裡的人大多都以此為生,如今口中吃著的何止是香甜的糍粑,更是他們多少個辛苦勞作的日夜,那是他們凝結的血汗啊,談何下嚥?收成遭到破壞,維持生活的經濟源頭就此斷開,一家大小又該何去何從?悲戚的陰鬱瞬間彌漫在每個人的心田,甚至整個區域的上空。

雨聲滴答,豆粒大的雨滴不請自來,敲打在老人身畔的芭蕉樹上,巨大的葉子伸開來遮擋下方的老人,讓其免受風雨侵襲。然而,風一來,葉子輕輕擺動,甩落幾顆若大若小的水滴,地面開出一片又一片的水花, 如同往平靜湖中拋灑了一顆石頭,掀起陣陣漣漪。

我走上前,為老人撐開了傘,但不知在她臉上劃過的,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
那些走過的時光,如一縷涼風。

翻閱古籍,有白居易的「隔窗知夜雨, 芭蕉先有聲」;有杜牧的「芭蕉為雨移,故向窗前種」;更有楊萬里的「芭蕉得雨更欣然,終夜作聲清更妍,細聲巧學蠅觸紙,大聲鏗若山落泉。三點五點俱可聽,萬簌不生秋夕靜,芭蕉自喜人自愁,不如西風收卻雨更休。」

反觀現實,觸景生情之境難以比擬古時候,大多人都竊竊以為——如今的雨打芭蕉怎能敲盛唐時期的那幾抹韻光,幾分韶華? 然而,倘若用以觀察芭蕉的心都繞了情,帶了意,定也能咀嚼出不同的愁緒。

夏尾時節裡蟬翼的低喚早已在悵然的秋風中消散。聽著一首純淨的音樂,和著芭蕉葉上的淅淅瀝瀝聲,隨著音量的大小來分辨雨量疏密,如夢如幻,如泣如訴,可留無盡遐想⋯⋯

未來,只願雨打芭蕉,葉葉帶情,不再帶愁。

( 作者現供職于港中旅花山景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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